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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何平:有時寫作者出的圈,可能只是文學的“朋友圈” 
來源:《花城》 | 何平  2021年03月17日23:43
關鍵詞:破圈

談中國新文學自然要談近代的印刷技術革命,談現代發表出版和稿酬制度,談文學期刊和圖書等所創造的公共空間,談公共空間對現代作者和讀者的發明。

這個歷史可以追溯到晚清的文學改良和五四的文學革命。進而,有一種説法,《小説月報》是半部20世紀20年代文學史。《小説月報》是半部,其他的半部,差不多也是各種各樣的期刊和雜七雜八的報紙副刊。然後有一個漸漸做減法的過程,我們漸漸減掉報刊裏的“報”,減去期刊裏的“俗”。這樣我們的文學就沒有了各種各樣,也沒有了雜七雜八,所謂的“純”文學了。很長時間裏,這個純文學有了自己的運行機制和生產方式,他們是自足的、封閉的、排他的。簡單地説,就是圈子裏的文學事業。除了非文學因素的強力干預,我們可以在圈子裏製造我們想象的文學,也製造我們的文學趣味,好像某個作家曾經説過,一個籠子裏的老鼠,薰來薰去就是一個味道。我們很自矜,有時也自怨自艾這種圈子裏的味道和趣味。

即便如此,我依然旗幟鮮明地不反對期刊文學,甚至寬容它似乎令人“討厭”的所謂精英審美立場。這是基於對於當下中國國民文學生活和審美水平的觀察。因為,我們需要一個時代的文學標準和審美標高,至少目前它們還由文學期刊提供着(雖然,明明這種標準和標高也許只是矮子裏的將軍而已);也因為,網絡時代推動的分享、平權和削平差異,資本所定義的審美具有巨大吞噬力量,期刊文學可能是差異化審美的最後孤島和抵抗。但是,“孤島”也有可能具有生長性,是慢慢向海洋擴張的陸地,是陸地上蓬勃的萬物生靈。所以,我反對期刊文學長期養成的,狹隘的、自以為是的、故步自封的自我感覺良好和陳腐的期刊趣味。這種期刊趣味因為有它的傳統和各種現實力量的助力,往往給人活得很好的假象。

再看,在今天,大家都在談文學的出圈和破壁。一方面,出圈和破圈已經被替換成大眾傳媒推動的“注意力經濟”。不僅僅是新聞週刊和時尚刊物會對寫作者關注,還活着的紙質大眾傳媒和網絡平台也會遴選一些有故事的作家成為招徠讀者的“賣點”。大眾傳媒有意識地培育符合他們規格的作家,或者寫作者型的知識分子,比如一年一度《南方人物週刊》的“青年領袖”都會有寫作者的面孔。應該看到大眾傳媒和寫作者發生關係,雖然也關心作家的“文學性”,但更在乎的是他們如何成為一個有“故事”的作家。這就不難理解有一段時間阿乙和馮唐會頻繁成為各種流行雜誌的封面主題,因為他們有“小鎮警察”和婦科腫瘤專業博士就職麥肯錫公司的前史,使得他們先天就有成為一個媒體人物“傳奇性”。和傳統書齋裏的作家不同,當下走紅的作家也樂於成為“公眾人物”,他們也會自覺地維護自己和大眾傳媒的良好默契,培養作為潛在讀者市場的粉絲羣體。另一方面,更多寫作者的所謂出圈和破圈可能只是“朋友圈”,甚至只能做一個一定範圍的文學“朋友圈”作家。所謂的期刊文學其實就是一個文學朋友圈而已。我們大多數人每天都在用微信,每天在都發布各種文學消息,我們共同製造着我們文學朋友圈的繁榮,但我們似乎忽視一點:朋友圈就是朋友圈,朋友圈裏雖然不都是真正意義的“朋友”,但至少都是通過認識添加好友才成為一個朋友圈的。

因此,文學的出圈和破圈,首先從文學“朋友圈”繁榮的幻覺警醒,也從大眾傳媒注意的幻覺警醒,轉而去經營圈子裏的文學事業。我理解的出圈和破圈是不同世界之間的觀察、理解、對話和學習,是從你看到我,進而做更好的我,而不是征服和收編;是重新學習做一本今天的文學期刊——也是做今天自我抉擇的寫作者,就像韓松落從一個專欄作家返身重拾一個期刊小説家的信心,重新做一個期刊文學的寫作者。

而慕明則可能是另外一種情況。她一個是文學移民,被文學編輯發現,從“豆瓣”轉場到文學期刊。這些年,許多所謂的期刊文學新人其實早已經是“豆瓣”寫作的老手。《青年文學》《上海文學》《小説界》,還有年前剛剛停刊的《中華文學選刊》等都接納了不少“豆瓣”作者。文學圖書則可能更多。而且,現在可能還只是“豆瓣”這些網絡社區的獨立寫作者。以後,資本控制的商業網文寫作者,會不會也有部分向文學期刊遷移?目前雖然有前例,但這些前例,往往是和文學期刊趣味存在共識。而未來如果商業網文作者控制了寫作長度,在今天大型文學期刊出專號和增刊紛紛擴容長篇小説版面的背景下,文學的轉場和遷移將會更頻繁。

圈先破了,出圈應該是在我們革故鼎新之後的事情。現在的問題是,也許是我們如何接納這些文學的移民?首先是,他們的寫作如何接入文學期刊?在我的理解中:不是基於文學期刊自以為是的文學幻覺——感覺像在做文學慈善,或者只是為了顯示多麼虛懷若谷的開放胸懷,給這些文學移民一席之地;也不是給刊物的目錄增加幾個來自另外文學空間的陌生作者,而是徹底盪滌陳腐積垢,引入審美新風,將文學期刊做到我們時代的現實和文學生活的十字街頭,再造我們時代的文學期刊。緣此,我這個專題不只是給韓松落和慕明完成一次文學位置的移動,而是看重他們的想象和虛構以及他們對世界和文學的發現和發明,當然也期待新文學遙遠的地平線,這也是我説的:島嶼向大海的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