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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新強:《晚熟的人》閲讀筆記
來源:《長江文藝》 | 叢新強  2021年03月17日23:44

媒體所謂《晚熟的人》這部小説集是莫言獲得“諾獎”之後的新作,嚴格來説並不準確。從其創作年表可知,《澡堂與紅牀》完成於2011年底,尚在“諾獎”之前,未正式發表;《左鐮》《地主的眼神》《鬥士》均初稿於2012年5月,定稿於2017年8月,隨後陸續正式發表,但實質也是“諾獎”之前的作品;《等待摩西》《表弟寧賽葉》《詩人金希普》《天下太平》完成於2017年8月到9月間,並陸續正式發表,屬於“諾獎”之後的作品;《晚熟的人》《賊指花》《火把與口哨》《紅脣綠嘴》完成於2020年3月、4月、6月,尚未正式發表,屬於名副其實的“新作”。由此看來,這部作品集的構成也經歷了近十年的時間跨度,其複雜多元性顯然難以通過某一主題內涵或主體精神所能概括,故而採用單篇筆記的思路亦不失為一種有效的解讀方式。

1、《左鐮》:莫言對“打鐵”情有獨鍾。鐵匠一行不僅為鄉民打造實用的農具,更形成一出熱烈的勞動場面和一道獨特的風景線。本來和諧的妙趣橫生的渲染到位的“打鐵”畫面,因為田千畝提出的一把“左鐮”而被打破,從而引發出一段牽腸掛肚的恩怨糾葛。本來兒童之間的無意之舉,卻引出不可挽回的悲劇;本來成績優異的田奎,淪為默默承擔的割草少年;面對所謂的“剋夫命”,又是坦率欣然地接受。看起來鍛打一把左鐮,本質上修煉一種人生。面對生命本身的殘酷,生命的過程卻可以選擇温柔,正所謂“相逢一笑泯恩仇”。莫言一貫的殘酷敍事無論程度如何,終究為了實現恩仇並泯的精神旨歸。

2、《晚熟的人》:當年以魯鈍而著稱的蔣天下,不僅時來運轉成了老闆,而且文化水平顯著提高。引經據典,出口成章;脱胎換骨,無限風光。世事洞明,人情練達;運籌帷幄,名副“天下”。“我”回家鄉,感嘆過往;面對鄉民,超出想象。自我調侃,不如對方;文化搭台,經濟演唱。從政治社會到經濟舞台,從政治中人到經濟中人,莫言發現了“晚熟的人”。“晚熟”的品種獨具特色:他人聰明伶俐,“晚熟”又傻又呆;他人心機用盡,“晚熟”靈魂開竅。早熟早衰,晚熟晚衰,早熟晚衰,晚熟早衰,其中滋味,誰能説得開?家族遺傳還是時代使然,也無從判斷,反正不是自己説了算。

3、《鬥士》:曾經的黨支部書記方明德,類似於《生死疲勞》中的洪泰嶽。雖然已經時過境遷,但是鬥爭思維始終不變。與之相對應的,則是名曰“武功”的單身漢。和有因有果的人鬥,也和無緣無故的人鬥,竟然成為最後的“勝利者”。從來不把自己當人看的爭強鬥狠,反而成為生存的手段和制勝的法寶。在那個產生鬥士的年代,武功是鬥士,方明德也是鬥士,還有形形色色的其他鬥士。而無論方明德還是武功,又並非大奸大惡之徒,反而給人留下可以討論的餘地和可以思考的空間。莫言發現了“兇殘的弱者”,在揭示“鬥士”心態的同時,也包含着複雜而深刻的超越性理解。

4、《賊指花》:“賊指開花,有無可替代之美”,也有無可替代之陰影。一場筆會,萍水相逢;粉墨登場,百態人生。假戲真做,賊喊捉賊;錢包失蹤,人性貫通。那個正氣凜然的筆會組織者、身手不凡的反扒大哥、慷慨激昂的前公安刑警、寫出悽美《賊指花》詩作的柔情詩人,卻是逢場作戲的表演者、情仇恨債的製造者、混淆視聽的隱身者、地地道道的偷竊者。如果沒有後續的文學培訓班,恐怕一直談笑風生地欺騙,永遠都不能被發現。和那個“能空手捉蒼蠅的高手”,彷彿毫不相干。莫言筆下的人性的兩面性,所謂的“抓賊”和“做賊”,天衣無縫地並行不悖。所謂“賊指花”,本就太可怕。

5、《等待摩西》:出身基督徒之家的柳摩西在“文革”時改名柳衞東,因賣力批鬥爺爺柳彼得而成為大義滅親的英雄。看前者,神祕失蹤三十年,繞了一圈回原點;看後者,活過百歲,無疾而終。與其説柳彼得的行為選擇是以上帝的名義為自己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倒不如説經歷過“文革”的他再也不相信人性了,因為連自己的孫子也可以禮數喪盡而肆意妄為。如果沒有對於人性之惡的基本理解,恐怕柳彼得也不會如此不同尋常而且健康長壽。又是什麼力量支撐着受盡磨難的馬秀美永不放棄、痴心等待、幸福接納?不能懷疑其基督信仰的真實意義,因為對常人而言並不容易。莫言在這裏也不過是呈現,而並非評判。

6、《詩人金希普》:像金希普一樣遊走於所謂的“上層”和“下層”之間,極盡攀附之能事,極盡真切之炫耀,充分挖掘信息不對稱,擅長利用心理之縫隙,獲取最大的生存空間,在哪個時代都大有人在。金希普特意寫給“我”的古風,不僅構成小説的結束語,更是形容人生的總結語。從賣唱乞討到時來運轉,從名利雙收再到千萬唾嫌,哪有什麼因果和道理可言。人生無常,這是作者的自我清醒,又何嘗不是生命的普遍規律;世事虛幻,哪裏是什麼古風新韻,簡直是《紅樓夢》的精神流脈。其間既有儒家的入世,更有佛家的看破和道家的修行,但終究乃是虛幻之虛幻。歷盡悲歡離合,即便諸般牽掛,也要全部放下。

7、《表弟寧賽葉》:像寧賽葉一樣的總是自命不凡、自視甚高,總感覺懷才不遇、大材小用,總以為生不逢時、看穿世界,然而卻又自暴自棄、一事無成,如此之人也是屢見不鮮。借表弟寧賽葉之“胡言亂語”及其所謂的“黑白驢”形象,作者闡述了自己的時代之思:“這個年代,容不下黃鐘大呂,只能讓狐狸社鼠得意橫行。”那頭“黑白驢”,黑白不分、陰陽不分,恰恰構成人生面相之一種。莫言總是如此敏鋭地觀察着時代,並將其形象地修辭出來。看起來不過是寧賽葉的無稽之談和激憤之辭,實則卻是“我們”的共同感受和時代表徵。而且,還難以做出較為明晰的價值判斷,顯示出不確定性的兩難。

8、《地主的眼神》:那個具有地主成分的孫敬賢,其割麥技術無人能比,他首先是一個好農民。土地是農民的基礎,更是地主的基礎,沒有不愛土地的農民和地主。地主就是地的主人,不想當地主的農民不是好農民,更不用説地主了。孫敬賢雖然是地主,卻沒有階級鬥爭教科書中所謂的劣跡斑斑,至多也就是“我”對他的側面印象,而且還不無羨慕嫉妒恨的因素。因為“我”竟想與他比賽割麥,殊不知完全自不量力。“把好人當壞人寫,把壞人當好人寫,把自己當罪人寫”,既是文學創作原則,也是人性辯證法。在巨大的歷史轉換和複雜的倫理是非面前,本來界限分明的人性選擇反而善惡難辨。

9、《澡堂與紅牀》:三十多年前,如果洗上熱水澡,地位一定超級高。如今都有太陽能,反而感覺不過癮,洗澡還得在大池子裏泡。澡堂裏的世界袒露相見,總是讓人一直懷念。其實洗的不是澡,而是人生的多和少。棉花加工廠的工友們再度出場:莫回首,有喜有悲也有惡作劇;再相會,有情有義也有不平處。當年盛名遠揚的棉花廠,不過如今的一個大澡堂。除了洗澡,還有洗腳。洗澡的時候高談闊論,洗腳的時候不知所云。人情依舊,舊事重提;時世變遷,盡收眼底。成敗得失,皆成過往;澡堂紅牀,無非轉向。生命行程,誰主沉浮?小人物還是大首長?

10、《天下太平》:三十年前《食草家族》的“二姑隨後就到”中的“二姑”從小像鱉一樣咬人,這裏的小奧還真被鱉咬住了,最後擺脱困境的方式竟如出一轍。不過,被老鱉咬住手指的留守兒童小奧,儘管疼痛難熬,卻沒有抱怨絲毫。除了因為從爺爺和奶奶嘴裏聽過的鱉精故事湧上心頭,更有孩子心目中的樸素的因果報應。兒童視角折射的時代風貌無需修飾,諸如嚴重的環境污染和隱祕的人情世故等,反而真實無比。手機時代的生活方式也顯而易見,動輒通過錄視頻而實現證據的保存和問題的監督甚至順利解決。今天的轟動事件已經不是加工和滯後性的,而是原初和即時性的了。莫言的創作,一貫注重如何介入文學與時代的關係,總是敏鋭地感應着時代的風向,呈現出新的精神特徵。

11、《紅脣綠嘴》:不禁讓人想起魯迅先生的《故鄉》,人物之間也有可圈可點。“我”由京返鄉看望病中父親,相遇當年的覃桂英、如今的“高參”。從見面握手到高揚人權再到自詡不過一個為弱小者爭利益、為受害者鳴不平、為鄉村社會代言的知識分子,“高參”的確不一般,已經不是傳統鄉間的農民形象了。政治年代革命高潮中善惡交織、命運起伏的覃桂英,已經與時俱進為經濟年代網絡高潮中真假難辨、遊刃有餘的“高參”。新農村之所以新,更重要的是新人,莫言發現了互聯網時代的農村中的“新人”。只不過,這類“新人”所謂的深諳網絡之道,所謂的充分利用“在合法與非法之間有寬闊的縫隙”,所謂的“賣謠言”,又何嘗不是一把雙刃劍?

12、《火把與口哨》:不禁讓人想起魯迅先生的《祝福》,祥林嫂也是先沒了丈夫,又被狼銜去了兒子。儘管三嬸英明遠見,但同樣難逃命運多舛,父母、丈夫、兒女一一離去。父母用心良苦,告別世界時留下特殊遺書,不忘給女兒創造生路;因為三叔的天性善良而娶到美麗的三嬸,又因其出神入化的口哨技藝而順利拉回嫁妝,也是因為共同的口哨愛好使得三叔和三嬸的感情更加悲壯;一雙兒女的意外夭亡則讓三嬸徹底絕望。伴隨其間的“沙窩五耳”與見證者和參與者小光,同樣動人心腸。在用火把殺狼復仇後,三嬸再也生無可戀,平靜地離開人世間。莫言沉入往昔的無限回憶,在革命情境和倫理道德的既相互影響又各自獨立的關係中,表達神性的光芒,寄託民間的理想。

總體而言,《晚熟的人》依然源自於那始終刻骨銘心的“故鄉人事”及其歷史回溯。究其內在立場,除了傳統的民間倫理道德,還不難發現儒釋道耶的精神流露和魯迅先生的精神線索。比如《等待摩西》中的耶穌信仰啓示,比如《詩人金希普》中的儒釋道文化寓意,比如《紅脣綠嘴》《火把與口哨》中再次體現對魯迅先生的致敬。莫言的創作總是密切關注時代變遷中的人性特質,尤其注重人類文明思想和終極文學精神的借鑑與吸收,同步成就並展現出獨樹一幟的主體自覺意識。